嬴曦脚步沉重。
他缀行几名龙武军小将,向着水边救援的小船,决定回营修整。可此时因为江风吹过,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嬴曦注意容止,只发出很轻微的动静。
“阿嚏。”
“陛下。”
嬴曦停了。
靴底摩挲江面的砂石。
其实此刻,嬴曦多少觉察出些理亏。
他任命谢千里保护自己,可他自以为有些分寸,擅自行动,从头到尾没把计划告诉对方。
刚才要真在汉水里淹死了,谢千里难辞其咎。
身为帝王,轻易不能认错,可嬴曦讲理。
当设身处地联想,谢千里该为此多么困扰,并亲眼见到,他为救驾急迫到只披衣束发时。
嬴曦决定,如果谢千里打算驻足劝谏,那么皇帝也可以破例,虚心纳谏,态度放软一些。
他等着。
闭上眼。
等到的却是身体周围,江风凉意都被隔断,嬴曦的四周萦绕着舒适温暖。
他好像变成一只幼蚕,被包裹进柔软的蚕茧,那种感觉,使他控制不住,热意往鼻梁窜。
嬴曦睁开双眸,谢千里解下战袍,裹住了他。
披衣时动作像是个拥抱。嬴曦身体轻颤,心尖儿跟着抖了抖。
谢千里给自己紧紧系好绦带。
握枪时,极具力量的手指,动作却极其小心,像是在控制他浑身的强力。
嬴曦愧疚感翻了几倍。
那刻属于芳兰殿的痛苦记忆,竟全都在这人跟前,演化成一种令人喉咙发哽的情绪。
分明现在还是浓郁的黑夜,嬴曦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玉兰树背后,灿烂的道道光明。
嬴曦垂眼,鼻尖轻颤。
谢千里板着英俊的面孔:“请陛下保重,臣去去就回。”
皇帝点头。
这时嬴曦低声补充道:“好驹儿。”
那声音只有两人可闻。
谢千里霎时僵住!
他的闷气竟被嬴曦不讲道理地打散。
他一时痴然,发现高高在上的明月,居然企图对自己混淆视听。
那是独属于嬴曦式的抱歉。
谢千里视野里,唯独能盛下嬴曦浓密的眼帘。
自己也许对于皇帝,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,谢千里压抑不住亢奋,他的嘴角正在上扬,却立刻转身阔步离去。
独自消化着满腔欣喜。谢千里率领一支龙武军队伍驱马去了!
船行江面,浪涛滚滚。
皇帝坐在船中。
露天的小船,四周是深蓝色的江夜,江风使嬴曦裹紧了披风,身上继而传满暖意,鼻端里有种熟悉的气息。
那天在船舱里,他曾经深深感受过属于谢千里的气味。
托起披风布面,贴在鼻端轻嗅,嬴曦想到蛰伏在草木间,一头温驯的雄兽。
他的动作太过细微,以至于无人察觉。
嬴曦湿润了深灰色的眼睛。
扑通。
“陛下,”护送他的军士道,“谢将军与谢萌将军汇合,营地背靠桂阳,陛下可在那里暂歇,等夺下广陵郡,随南征军一同进军包围敌方都城。”
嬴曦点头,他的御驾亲征不是去亲自拼杀。他有自知之明。
“当前战况如何?”嬴曦问道。
军士回答:“东线下了淮南丹阳二郡。西线谢萌将军刚打下了豫章。在广陵徘徊不前。两线僵持数日无法汇合。”
嬴曦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。
“要尽快。”
士兵点头,水面更加宽阔。
船又走了有两三盏茶的时间。
江雾里,小船对面出现一道高大的船影。霎时间全军戒备,还以为是敌船。
可是这里的禁航令最为严格,这船怎就没被巡航士兵发现呢?
嬴曦站起身。
大船越来越近。
船有两层,船灯呈红色,船身飘动着纱幔,船上舞女身姿摇曳,歌声远播:
“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”
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”
“为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
吴侬软语引人销魂,尾音的断肠两字,犹如带着钩子,似是充满了对游子的挽留,令人无限眷恋。
龙武军士兵军纪严明,倒不至于把眼睛看直了。
军士各自握刀微弓上身,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。
到底是多大的胆子,后台多硬的商贾,才敢把这玩意儿开进江水?
“陛下当心,”嬴曦身边小将提醒,“今晚寻找陛下乃是秘密行事,按说陛下身份不该暴露。大船来历不明,陛下龙体为重,我等绕过这艘画舫,等护送陛下回去再调查它的来路。”
嬴曦点头。今晚他也不愿再横生枝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