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是他在同僚面前,成了一个捕风捉影、无中生有的笑话。
“大人……”
钱谦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这……”
郑南星没有回答。
他将那些文书一份份摊开在书桌上,像摊开一盘死局的棋。
每一份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陆怀瑾,清白无辜,程序合法。
而他,郑南星,堂堂御史中丞、钦差大臣,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,被人牵着鼻子走,一步一步,踏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他早就算准了。”
郑南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我会查什么,会怎么查,会找到谁。
他甚至知道,我会向王德安求证。
“
他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望着书房的房梁,喃喃道:“所以,他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。
那份文书,那个日期,那些存档……全都是他故意让我看到的。
“
钱谦和赵无忌面面相觑,脸色都变了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我们被利用了?”
“利用?”
郑南星苦笑一声,“不止是利用。
他是在向我示威。
他在告诉我——你想查什么,尽管查,我全都经得起。
“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堆无懈可击的文书,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南溪县令,这个被京城士大夫们嗤之以鼻的“赘婿状元”
,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。
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高明,而是因为……他太冷静了。
冷静到,在他被贬斥、被打压、被步步紧逼的时候,还能提前算好每一步,布好每一颗棋子,然后静静等待对手自投罗网。
这种冷静,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人心悸。
“大人,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赵无忌的声音有些紧。
郑南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像一个挣扎的灵魂。
窗外,南溪县城的夜色沉沉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是黑暗中的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,刚到南溪那天,他在驿馆里,对着那份“干净得过分”
的账册,对自己说:“明枪既然戳不穿这铁桶,那就只能用暗箭了。”
现在,暗箭也射了。
却连铁桶的边都没擦到。
“钱谦,”
他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把那些文书收起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钱谦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文书一份份收拢。
郑南星依然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们,脊背挺得笔直,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他说,“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钱谦和赵无忌对视一眼,不敢多言,躬身退出。
书房的门轻轻合上,将外面的声音隔绝。
郑南星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良久,他慢慢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,坐下。
他没有去碰那些文书,也没有去拿笔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跳动的烛火,一言不。
烛泪一滴滴落下,凝固在铜烛台上,堆积成一座小小的、扭曲的山。
窗外的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夜色更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