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子时。
县衙后院,书房灯火通明。
陆怀瑾没有看舆图,也没有看文书,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中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。
门被轻轻叩响,三长两短。
“进。”
门开,影子闪身进来,反手掩门。
他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,眼神却锐利。
“大人,都办妥了。”
影子压低声音,语极快,“林教头那边,孙秀才已得手,约一个时辰前兴冲冲进了驿馆后门。
赵师傅那边,钱谦亲自取的货,抱得跟宝贝似的,也回了驿馆。
咱们盯梢的人看得清楚,两人都是直奔郑南星的院子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林教头和赵师傅该演的都演足了,孙秀才和钱谦深信不疑,尤其是钱谦,拿到东西时手都在抖。”
陆怀瑾缓缓点了点头,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接触,出轻微的“嗒”
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们提供的‘罪证’,分量够吗?”
“够。”
影子回答,“林教头给的‘私分贼赃’,可大可小,但足以证明您行事‘不遵法度’,落人口实。
赵师傅那份,虽然是假的,但做得逼真,钱谦不懂行,必然当成真宝贝,这足以构成您‘私授匠技,意图不轨’的嫌疑,甚至可以往‘资敌’上靠。
两样加起来,在郑南星手里,就是一把不错的刀。”
陆怀瑾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进预定范围的某种确认。
“刀已递到他们手里了。”
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现在,就看他们怎么砍这一刀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休息吧。
告诉林冲和老赵,戏演完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一切如常。
最近少出门,少与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抱拳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陆怀瑾重新拿起那份修路的预算,就着灯光,仔细看了起来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。
钦差驿馆,郑南星临时征用的书房内室。
门窗紧闭,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内外光线,也隔绝了声音。
只有一盏孤灯立在宽大的书案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墙壁上。
钱谦恭敬地立在案前,双手捧着那两卷图纸和那包粉末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邀功:“大人,幸不辱命!
那赵铁匠,为了他儿子的前程,终于低头了。
这是他毕生心血所系,连弩核心机括图,新法冶铁配方,皆在此处!”
坐在案后的郑南星,接过东西,并未急于查看。
他先拿起那包粉末,隔着油纸捻了捻,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,又凑近闻了闻气味。
然后,他展开图纸,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繁复的线条和标注,手指在某处精巧的联动结构上轻轻划过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灯光映着他保养得宜的脸,一半明亮,一半晦暗。
钱谦屏息等着,心跳如鼓。
许久,郑南星才将图纸慢慢卷起,与那包粉末一起,轻轻放在案角。
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柔和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钱谦松了口气,脸上笑容更深:“大人谬赞。
另外,那林冲,也松了口。”
“哦?”
郑南星抬起眼,目光落在钱谦脸上。
“孙文远今日回报,林冲酒后吐真言,对出身耿耿于怀,对朝廷武职心向往之,更忧虑子孙前程。
虽仍有犹豫,但已透露关键……”
钱谦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快意,“去年剿灭黑风寨后,陆怀瑾曾私自动用部分未及造册的贼赃金银,充作抚恤与赏银,此事未经正式文书呈报州府!”
郑南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私分贼赃……挪用公帑……虽非惊天大案,但性质极其恶劣。
尤其对于陆怀瑾这种以“六元及第”
状元之身入仕、本该清正自持的官员而言,这足以成为他品行有亏、行事悖谬的铁证。
结合赵铁匠献上的“核心技术”
,一个“私蓄匠才、图谋不轨、贪墨枉法”
的形象,便隐隐有了轮廓。
“数目可确定?有无人证物证?”
郑南星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林冲只说了大概时间与事由,具体账目,怕是已被陆怀瑾处理干净。
人证……当时知情的核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