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力量’,其实就掌握在士族手中,对吗?”
陈玄枢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赞许:“堡主果然聪慧。”
“那陈先生能给我什么?”文砚问,“又想要什么?”
“在下能给堡主的,有三样。”陈玄枢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书籍。陈氏逃难时,带出了十七箱书,经史子集皆有。虽然不多,但足够堡主建一个书库,教堡中孩童识字明理。”
文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书籍,在这个时代,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。
“第二,工匠。”陈玄枢继续说,“陈氏有三位老匠人随行,一位擅冶铁,一位擅木工,一位擅筑城。他们能帮堡主打造更好的农具、兵器,修筑更坚固的堡墙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粮食。虽然不多,但够五十人吃半个月。而且……在下知道哪里能买到更多的粮食,知道哪些商队还在走,知道用什么交换。”
文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那陈先生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陈玄枢说,“一块安身之地。堡主划出一片区域,让陈氏族人居住。我们自建屋舍,自耕自食,但受堡主保护。此外……堡主若有什么重大决策,需与在下商议。若将来明月堡壮大,需给陈氏子弟一席之地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。
文砚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光带里有灰尘飞舞,密密麻麻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。
“陈先生,”文砚终于开口,“您刚才说,您是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堡外那些流民,也都是想活下去的人。”文砚说,“我收留他们,是因为他们愿意干活,愿意守规矩。他们用劳力换粮食,用服从换庇护。这是公平交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陈玄枢:“可陈先生提出的,似乎不是公平交易。陈先生要的,是特权。”
陈玄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
“堡主,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。”他说,“士族读了几百年的书,积累了几百年的智慧,这是我们的本钱。我们用本钱换生存,有何不可?”
“那如果我不给特权呢?”文砚问。
“那在下只能带着族人继续北上。”陈玄枢说,“鲜卑慕容部正在招揽汉人士族,慕容许以高官厚禄。虽然与胡人为伍,有辱门风,但……乱世之中,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文砚听出了其中的威胁――如果明月堡不留,陈氏就会去慕容部。而陈氏带去的,不仅是书籍、工匠、粮食,还有对明月堡的了解,对文砚的了解。
棚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文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沉稳而有力。他能闻到陈玄枢身上淡淡的墨味――那是读书人特有的气味,混杂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味。他能看到陈玄枢眼中那种复杂的神色,有期待,有算计,有属于士族的傲慢,也有乱世中人的无奈。
“陈先生对慕容部很了解?”文砚忽然问。
陈玄枢微微一怔,随即恢复平静:“略知一二。慕容此人,年少时便以勇武闻名,继位后重用汉臣,推行汉化。他麾下已有汉人士族数十人,为他出谋划策,整顿内政。此人志向不小,绝非甘于偏安辽东之辈。”
“那陈先生为何不去投他?”文砚问,“既然他许以高官厚禄。”
陈玄枢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因为在下还想留着这身汉家衣冠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重如千钧。
文砚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士族文士,骨子里依然守着“华夷之辨”,依然把“汉家衣冠”看得比性命还重。他去投慕容部,能活,但从此就要穿胡服、说胡语、行胡礼。那对他而,或许比死更难受。
所以他才来明月堡。因为这里是汉人建立的坞堡,这里还守着汉人的规矩。
“陈先生,”文砚说,“明月堡的规矩很简单:所有人,不论出身,都要干活。士族也好,寒门也好,胡人也好,汉人也好,在这里只有两种人――干活的人,和不干活的人。不干活的人,没饭吃。”
陈玄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
“堡主这规矩,倒是……一视同仁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。
“不是一视同仁,是公平。”文砚说,“陈先生带来的书籍、工匠、粮食,可以折算成工分。工分可以换粮食,换住处,换特权――但特权有限,比如更好的住处,比如不用干粗活,比如在议事时有发权。但绝不可能不干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