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哨一响,江砚就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他没点灯。
这一年多,他把机关坊的预警布得密不透风。寻常的蟊贼、刺客,触不响这最里层的铃哨。
能无声无息潜进守备森严的医馆、还触响最里层机关的――
不是寻常人。
江砚摸出那支秃笔,贴着墙根,悄悄往后院摸去。
后院,月光惨淡。
一个人,背对着他,站在院子当中。
―
那人枯瘦,佝偻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。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截立在月光里的枯木。
可江砚一看见他,浑身的汗毛就倒竖了起来。
那股气息。
那股阴冷的、诡异的、仿佛能把光都吸进去的气息――
和荒山那一夜,疯狼背后那股气息,一模一样!
“是你。”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荒山驱狼的,是你。”
那枯瘦的人,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可那双眼睛――
幽深,贪婪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。
“真笔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,又轻又涩,“好香的,真墨。”
“小家伙,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焦黄的牙,“你这一身‘墨’,养了一年多……”
“贫道闻着,可馋了。”
他说着,鼻翼翕动了一下,像一头嗅到了腥气的野狗,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黏的吸气声。
江砚的胃,跟着那声音一阵翻搅。
院角那两盆药草,本是白日里晒着的,这会儿在夜风里轻轻摇。可那邪徒站定的方寸之地,叶子竟齐刷刷地耷拉下去,蔫了,像被什么东西,悄没声地抽走了生气。
江砚盯着那片蔫下去的草,后槽牙咬得发紧。
―
“你是谁?”江砚警惕地握紧了笔。
“噬墨。”那枯瘦人吐出两个字。
噬墨。
江砚的心猛地一沉。
手札里那些专夺笔意造物的邪派!那个和他这支笔同源、却截然相反的,黑暗的镜像!
“噬墨一脉?”江砚一字一句,“你们……也会笔意通玄?”
“会?”那噬墨之徒发出一阵沙哑的、像漏风的怪笑,“不。”
“我们不会‘造’。”
“我们只会‘夺’。”
他枯瘦的手,缓缓抬起。
刹那间,江砚分明感觉到――
他掌心那一点一直温润、受他驾驭的墨痕,竟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,像是要脱离他的掌控,被什么东西往外“吸”!
江砚骇然,死死运转心神,把那点墨痕按住。
“看见了?”噬墨之徒幽幽地道,“你那身‘真墨’,你以为是你的。”
“在我噬墨一脉眼里――”
“那是我们的,食。”
―
江砚的后背,沁出了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了,手札里那些“被异术之徒猎杀”的执笔者,是怎么死的。
不是被刀砍死的。
是被这种能“夺笔吞墨”的邪徒――活活把一身的笔意造物之力,连同精魂,一起“吞”了。
“你们夺别人的‘墨’,”江砚强压心头的惊骇,沉声道,“据为己有?”
“然也。”噬墨之徒毫不掩饰,舔了舔焦黄的牙,“你这样的蠢货,辛辛苦苦养出真墨――养肥了,贫道一口吞了,便是他几十年苦修的囊中之物。一本万利。”
说话间,他枯瘦的手指又往上抬了半寸。江砚掌心那点墨痕,应着那动作,烧得生疼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钩子,往外撕扯。他咬住牙,死死按住,额上沁出冷汗。
“一群吃绝户的蛀虫。”江砚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噬墨之徒非但不怒,枯井般的眼里反闪着冰冷的贪婪:“这世上的事,从来不是谁辛苦谁得利。是谁的手段够狠,谁得利。”
他往前踱了半步,那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,竟没有一点声响。
江砚不动声色地,退了半步,把后背抵在了药柜上。
他不是怕。
他是在数――从这院子到偏房,几步;到镇上最近那户人家的窗下,几步。
数着数着,他后背的汗,就下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