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余烟还没散尽,黑瞎子就穿过人群里挤进了院子里。
他走到张海灼面前,径直把人抱起来。
“哎?”
张海灼没有防备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。
黑瞎子仰起脸看她,墨镜滑落下来,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硝烟味未尽的空气里亮得灼人。
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:
“我们赢了!”
张海灼低头看看他,又看看他身后那片翻腾的硝烟、奔跑的人群、喜极而泣的同胞们。
她心头一热,俯下身,抱着他的脑袋,狠狠亲了两口。
“赢了”
她声音颤,“我们真的赢了!”
外边仍旧在欢闹。
“瞎子,通知下去!”
张海灼从黑瞎子怀里跳下来,一甩长
“去准备庆功宴!
我们今晚——不醉不归!”
————
这一晚,广西大本营各处都是灯火通明。
账房奉命开仓,流水席从姚府正厅一直摆到校舍。
囤积许久的腊肉、熏鱼、罐头、腊肠以及新鲜的蔬果流水一样往外端。
后厨的灶火从晌午一直烧到后半夜,厨子们的锅铲都抡出了火星子。
有个爱好美食的学生兴冲冲的数了数,光是整扇的腊肉就抬出去四十多扇
——这一晚消耗的物资,够寻常年月细水流长吃上近半月。
酒,是从后院树下挖出来的。
“老板,挖到了!”
易容过来这边帮忙的张海楼拉着同样兴冲冲的张小烬,吭哧吭哧抱过来几坛泥封的老酒。
坛口的封泥上还贴着一张黄纸,墨迹早就淡了,依稀辨得出是十几年前写的日期。
张海灼亲手拍开泥封。
一股甜香混着酒香,“轰”
地一下漫开,离得近的几个人齐齐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埋了十多年的桃花酿,”
她抱起坛子,给兴致勃勃拿着碗凑过来的张海琪倒满,
“这是抗战从东北打响那年埋下去的,今天,就是它见天日的日子。”
张海琪端着碗灌了一大口,眼里放光:“不错啊!”
“师傅你个酒鬼!
手怎么这么快!”
张海楼从旁边摸来一个空碗,
“老板,我也来点!”
“自己倒!”
张海灼把酒坛扔给他,又叫人把其他几坛酒分出去。
因为是流水席,来往的人都很随便,
院子里不只有自己人,西南联大的师生也过来了不少。
白苍苍的老教授们和年轻的学子们挤在一起,一碗接一碗。
有人拍着桌子唱歌,唱着唱着跑了调,自己先笑出了眼泪;
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,哭完了接着喝;
还有人举着酒碗站在高处,一遍一遍地喊“我们赢了”
,喊到嗓子劈了叉。
换了一张脸的张海琪、张海楼混在人群里,端着酒碗东家敬一杯、西家碰一碗,乐得起哄,活脱脱的人来疯。
张海侠这边扯师傅一把,那边拽师弟一下,忙得不行,笑的却很开心!
凤凰在和张小烬那个暴脾气拼酒,谁也不服气。
张千军坐在旁边看着媳妇儿傻乐。
黑瞎子也喝了很多。
学校里的老师学生、山里的老伙计、认得不认得的,排着队来敬“姚老板”
。
张海灼也很上头,狠狠喝了几碗,然后感觉有些晕。
“哎哎哎,怎么没有来敬我的!”
黑瞎子端了碗挤过来,
大家本来就是为了凑热闹,如果老板不愿意肯定不会再劝。
但一见黑瞎子主动来挡酒,突然来了兴致。
他越挡,来敬酒的人越多。
“黑爷痛快!”
“黑爷海量啊!
再来一碗!”
“干!”
黑瞎子来者不拒,碗到酒干,喝到后半夜还稳稳当当站着,只是那副墨镜上蒙了一层水汽,看谁都是双影。
最后被张海灼扶着回了屋,一路上还赖在她身上,哼哼唧唧的抱怨。
到深夜,倒下的人成片成片。
年轻力壮的小子们横七竖八躺了一院子,天热,石板地凉快,被褥都不用盖,鼾声此起彼伏。
年纪大些的教授们可不敢怠慢,早被还清醒着的自家学生和伙计们一人一个,小心翼翼地背回了宿舍。
临出门还不忘嘱咐:“明儿的课,往后挪一挪……”
又哭又笑的,又何止是年轻人。
一位老先生,喝得满脸通红,拉着同事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“老梅,赶上了,赶上了啊……我等到了这一天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