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的都办了。
我躺在长椅上,烧得迷糊,眼皮一合,又回到那年那间病房:夜里,灯黄黄的,爸坐在床头,一只手搁在床沿上;妈妈趴在床尾,睡着了。
两个影子落在地上,并在一处。
我看了他们一眼,又睡过去。
妈妈回来,把我叫起来,说床位排上了。
护士领着进了病房,扎上针,交代了几句,出去了。
二蛋爹也要走。
他走到门口,站住,回头看了妈妈一眼,低声问:“他婶,你这脸上……”
妈妈低下头,隔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事,磕的。
田师傅,今儿多亏你了。”
二蛋爹张了张嘴,没再问,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:“孩子要是有啥事,言语一声。”
妈妈点点头。
二蛋爹走了。
病房里静下来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妈妈坐在床沿上,看着我。
她的脸肿着,眼角的青紫在灯下看着更重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冒火,一个字也没挤出来。
妈妈喂药,是一勺一勺的。
糖浆,她舀起一勺先自己抿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才送到我跟前。
等我咽下去,她又舀一勺,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。
半夜里她拿手背贴我额头试烧,觉着还烫,就下床拧凉毛巾,敷上来,焐热了,又去换一块。
有一回她以为我睡着了,半搂着我,嘴里低低地哼那支哄睡的谣:“哦哦,拍拍瞌。
拍拍瞌,娘做活。
拍拍睡,娘也睡。”
她哼得轻,一声比一声低,哼着哼着,自己也乏了,声音就断了。
天蒙蒙亮,有人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掖好。
我睁开眼,爸在床头歪着睡了,妈妈还趴在床尾。
我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大气不敢出。
灯不知啥时候亮的。
妈妈还坐在床沿上,头垂着,半晌,又抬起来,撑在那儿。
灯在头顶,白晃晃的,照着她一个人。
她的影子落在床脚的地上,就一个。
我看了好一会儿,没敢动。
她抬头的时候,正撞上我的眼。
她停了一下,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。
夜里我醒过一回。
是护士来换药,冰凉的玻璃瓶底碰在铁架上,轻轻一响。
眼皮没睁,听见妈妈压着声音问:“这瓶完了,还有吗?”
护士说还有两瓶,走了。
再醒,屋里昏暗,邻床的病人在打鼾,一长一短。
妈妈趴在床沿上,脸埋在胳膊弯里,睡不实,我这边一动,她就抬一下头,看看吊瓶,又趴下去。
灯在走廊里,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,横一道,落在妈妈半边脸上。
我看她的脸。
眼睛是她的,鼻梁是她的,眉毛也是她的。
可那些青紫横在上面,凑在一块儿,跟我记着的那张脸,对不上号。
这念头只一晃,就过去了。
我迷糊着,也没力气多想。
我正看着,她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了。
我来不及闭眼,跟她对了个正着。
她愣了一下,说:“睡不着?”
嗓子哑着。
我摇摇头。
她凑过来,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我的额头,试了一会儿,说:“退了些。”
她离得近,脸上那些伤离我不到一拃远,挨着眼角那一片最重,青里透着紫。
我想说话,她先直起身,说:“再睡会儿。”
门在这时候被推开。
医生进来,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,后头没跟人。
他走到床前,先抬头看吊瓶,又拿起床尾夹着的体温单看了看,说:“三十七度八。”
又掏出手电,照了照我的眼,拿压舌板压住我的舌头:“张嘴,啊。”
我张嘴,啊了一声,嗓子眼里又干又疼。
他说:“嗓子红着呢,明早查个血。”
把手电别回兜里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站住,回过头,看了妈妈一眼。
先看脸,又往下,落在她手上。
妈妈一只手搭在床栏上,手背上露着一块青紫。
医生没多说,撂了一句:“您这脸、这手上的伤,得处理处理,别感染了。
回头去护士站,擦点药。”
妈妈坐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好,知道了,谢谢大夫。”
声音很轻。
她把那只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。
医生走了,门在身后带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