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南京还有大约六个小时的航程。
在这个距离上,他已经能接收到至少七组不同频段的巡逻信号。
这意味着南京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,至少部署了七台以上的监听基站,全天候扫描所有频段。
李海丰把南京变成了一个电磁铁桶。
任何电台,只要在南京城里开机射,不出三分钟就会被三角定位锁死。
余则成关掉了收音机,把铜丝从铁骨架上取下来,重新缠回烟盒里。
他把烟盒塞进皮箱夹层,按好暗扣。
吕宗方一直闭着眼睛。
但余则成知道他醒着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吕宗方问。
声音几乎是用气流挤出来的。
“很不好。”
余则成把嘴凑到他耳边,“至少七组巡逻信号。
全频段覆盖。
我们到了南京之后,不能开电台。
一开就是死。”
吕宗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那就不开。”
他说。
余则成看着他。
在油灯的光线里,吕宗方的脸半明半暗,像一块被刀削过的石头。
“不开电台,我们怎么跟金华前指联络?”
“用脚。”
吕宗方说,“最古老的办法,也是最安全的办法。
人肉交通线。”
余则成靠回了麻袋上。
船身在黑暗中摇晃着。
铁骨架吱呀吱呀响。
江水在船底拍打着,沉闷的,有节奏的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但脑子里全是那七组巡逻信号的频率。
他在默默地记录着每一组的频段范围、脉冲间隔、编码特征。
这是他的本能。
电讯员的本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被一声汽笛惊醒了。
长长的、嘶哑的、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嚎叫。
他睁开眼睛。
透过头顶的通风口,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光。
舷窗外面,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群正在慢慢逼近。
码头上竖着几根旗杆,上面挂着膏药旗和汪伪的蓝白旗。
南京。
下关码头。
他看到了码头上的人。
一排排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特务,牵着狼狗,在下船通道两侧站成了两列。
每个旅客都要经过他们面前,被逐一核对名单。
有一条狼狗正对着下船口的方向狂吠。
余则成的心沉了一下。
吕宗方也看到了。
他慢慢地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子,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个字:
“准备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