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开车,两只手握方向盘,十点十分,跟驾校教的一样。
她开了二十年车,一次没违过章。
礼拜四早上七点十分,那辆车从4s店回来的第二天,前脸新换的,激光雷达新换的,车机上的划痕都给抛了光,像什么事都没出过。
她坐进驾驶座,车认出了她的手机,座椅“嗡”
地往后退了两公分,方向盘往上抬了一点,后视镜自己转了个角度。
我坐副驾驶。
后座上搁着一个纸袋,纸袋里是那双大拖鞋和那件工装外套。
拖鞋刷过了,外套洗过了,叠得方方正正,跟律所里装卷宗的档案袋一样方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连衣裙。
米白色的,棉麻的,无袖,领口开得不低,可是收腰,裙摆到小腿。
光着腿,膝盖上那两块纱布换成了两张肉色的创可贴。
头发还是放着的,卷重新烫过,比前两天规整。
耳朵上多了一对小珍珠。
她上班不戴首饰,说戴首饰的女律师像去相亲。
“那个洗车的视频,”
开出小区,她忽然说,“你拍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拍得挺好。”
她说“挺好”
的声音,跟她在电话里跟对方律师说“我方不同意”
是一个声音。
我没敢接话。
到车库,他在院子里等着,蹲在牧马人边上抽烟。
看见我们的车开进来,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我妈下车,从后座拎出那个纸袋,递给他。
“洗过了。”
他接过来,把外套抽出来抖开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你家洗衣液什么牌子?香。”
“超市买的。”
“跟你身上一个味儿。”
他说。
我妈没接这句。
她把车钥匙卡往包里一揣,说:“笔录的复印件你那儿有吗?我上去看一眼。”
“有,桌上。”
她上楼了。
他把那件外套往肩膀上一搭,跟着上去了。
我在底下刷零件,抬头看那排玻璃。
我妈站在桌边翻笔录,他站在窗户跟前,正对着我,往下看。
看见我在看,他抬起手冲我摆了摆。
十分钟,我妈下来了,上车,走了。
那件工装外套他一整天都搭在肩膀上,三十七度,没摘下来过。
中午,夏棠发来微信。
“我跟车库哥哥私信聊过啦!
他说可以拍系列!
!”
“晚上我们视频开会对细节~那边也在线~”
“爱你哦宝宝??。”
她管我叫宝宝。
上回叫是两个月以前,我给她买了一个包。
晚上我妈在书房。
门关着,里头是她的声音,跟我爸在视频。
沙特那边是下午,信号还是不好,她说一句,停一停,“喂?”
“能听见吗?”
,然后笑,笑得很轻。
“……我也想你。”
她说。
我在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盯着手机上那张地图。
八点四十,夏棠的小头像从她家动了。
她家在滨江,江边上一个小区,二十几楼。
小头像沿着江边往西走,过了江,上了绕城,越走越往西北。
视频开会用不着出门。
九点三十五,小头像停住了。
地图放大,放大,再放大,停在一片绿色的山脚底下,一个没有路的地方。
旁边一个灰色的小方块,地图上标着三个字:汽修厂。
我盯着那个小头像盯了一刻钟。
它一动不动。
九点五十,我爬起来了。
我妈的车钥匙不在我手里。
可是我的手机就是钥匙。
车主app上我还是授权用户,她还是没删。
书房门底下透着光,里面我妈还在说话,在跟我爸说他们那边的饭堂伙食,说少吃油的。
我穿过客厅,换鞋,开门,关门,门锁“嘀”
的一声,我站在楼道里等了五秒,里面没动静。
地库里,那辆车认出了我的手机,车灯闪了两下,座椅“嗡”
地往前挪,挪到了我的位置。
我两只手握方向盘,十点十分,没开智驾。
五十分钟。
我把车停在竹林口,熄火,关灯。
山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大片知了和青蛙的声音,叫得耳朵疼。
我打着手机的手电筒,又赶紧关了,摸黑往里走。
碎石子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,我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