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全开着,十一月的风往里灌,冷得我一激灵。
扫地机器人在客厅里转,“嗡嗡”
地扫,隐私模式还开着,它前脸那颗蓝灯是灭的。
我妈在厨房。
她换了衣服,灰色的家居裙,外头罩着那件灰开衫,头发湿着,拿一个抓夹胡乱夹在脑后,眼镜戴回去了。
她在烧水,背对着我。
家居裙底下没穿胸罩,她一抬胳膊去够橱柜,两只奶子在棉布里一坠,奶头还硬着,把棉布顶出两个点。
她弯腰从冰箱底下拿东西,裙子往上一提,大腿后头一道红印子,是床单的褶压出来的。
灶台上搁着一包利群,一个塑料打火机,绿的。
“拿着。”
她没回头。
我拿起来了。
“揣兜里。
回屋躺着。”
我往主卧门口看了一眼。
床铺好了。
那条被子叠成了一块方的,四四方方,边是边,角是角,搁在床尾,跟豆腐块一样。
我爸的睡衣叠好了,搁在我爸的枕头上,叠得比我爸自己叠得还整齐。
床单抻得一个褶都没有。
床头上那张婚纱照,正了。
床头柜上,小爱音箱旁边,那枚婚戒不在了。
我看了一眼我妈的左手。
戴着。
我回屋躺下了。
被子还没掖好,玄关那边“咔哒”
一声。
“小屿——!
曼曼——!
我回来啦——!”
……
我爸拎着两个塑料袋进门。
一袋雪梨,一袋冰糖,还有一袋,是一盒止疼药。
“曼曼!”
他换上那双蓝拖鞋,“头还疼不疼?”
“好点了。”
我妈在厨房说,“睡了一觉。”
“怎么开着窗?这么冷!”
“屋里闷。
透透气。”
“病人不能吹风!”
我爸说着就去关客厅的窗,关完了,又往主卧走,“我换身衣服。”
他进了主卧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他在隔壁走动。
衣柜的滑轨“哗啦”
一响。
然后他不动了。
“……曼曼。”
他的声音从主卧里出来。
“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儿?”
我在被子里,后背一下子全湿了。
“利群?”
我爸说,“这么冲,是利群。”
厨房里,水开了,壶“呜呜”
地叫。
“你儿子。”
我妈说。
她一点没停。
比我爸问得还快。
“他在我屋里抽的。
我回来的时候正撞上,窗户就是给他开的。”
我屋的门“砰”
地让人推开了。
我爸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他刚脱下来的那件夹克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抽烟?!”
我从被子里伸出手,把那包利群和那个绿打火机拿出来,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……就一根。”
“一根?!
发着烧还抽!
还跑到你妈屋里抽!”
我爸冲进来,一把抄起那包烟,“你才多大!
你知不知道抽烟伤肺!
你爷爷就是肺不好走的!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利群!
还抽这么冲的!
跟谁学的?!”
我没吭声。
我妈端着一杯水出现在我爸身后,越过我爸的肩膀,把水递给我。
“老江,”
她说,“他发着烧呢。”
我爸张了张嘴,看着我,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,那股火一下子就泄了。
他把那包利群揣进了自己夹克兜里,把绿打火机也揣进去了。
“没收!”
他说,“以后再让我看见,打断你的腿!”
他转身去厨房削梨了,削着削着又回过头来骂一句:“发着烧!”
我妈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把那杯水喝完。
她接过空杯子,伸手,拿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。
凉的。
“还烧。”
她说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我爸炖了一锅冰糖雪梨,盯着我喝了三碗。
吃晚饭的时候,他一边啃鸭爪一边说起来。
“我今天回来,在小区门口,看见一个人。”
他说,“大个子,背影跟小陈一模一样!
站在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,打电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