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合欢峰的夜是活的。
山道两侧的粉色琉璃灯一盏连着一盏,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。
远处有丝竹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哪个楼阁里飘出来的,混着夜风,若有若无。
偶尔有衣袂带风的身影从旁掠过,带着一股脂粉香,走得极快,眨眼便没入夜色里。
我贴着山壁的阴影,一步一步往上。
玄玉阁就在山顶,灯火通明。
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光,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隔着这么远,我都能看清那飞檐翘角上悬着的一排粉色琉璃灯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串熟透的果子。
我攥着怀里的发簪,脚步越来越快。
刚开始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石阶一级一级往上,我数着数,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擂。
到了半山腰,夜色忽然沉了下来——先前还能看见的粉色琉璃灯,像是隔了一层纱,变得朦朦胧胧的。
周围的空气也凉了,凉得有些发紧,像是一块无形的冰壁竖在前方。
我没在意,又迈了一步。
一股眩晕猛地涌上来。
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,而是像被人抽走了脚下的地,脑子嗡的一声,眼前发花,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。
我踉跄一步,扶住旁边的山壁,手指扣着冰冷的石头,等了好一会儿,那股眩晕才慢慢退去。
我喘了几口气,直起身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眩晕感更猛烈了。
这一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压在头顶,压在肩上,压在胸口。
我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动弹不得。
眼前的东西开始扭曲——琉璃灯的光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,山顶的玄玉阁在视野里摇晃,像水中的倒影。
我脚下发虚,膝盖发软,差点一头栽下去。
我退了两步。
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,山道恢复原状。琉璃灯还是琉璃灯,玄玉阁还是玄玉阁,夜风还是夜风。
我站在石阶上,喘着气,看着前方那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道。
心里头明白了。
这是禁制。
玄玉阁那种地方,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
我不甘心。
我又试了一次——这回我咬着牙,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眩晕感铺天盖地地砸下来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,眼前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的脚还在往前迈,一步,两步——第三步的时候,膝盖彻底软了,整个人往前栽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那手力道极大,像铁钳一样,掐着我的肩胛骨,把我整个人往下一按。
我眼前一花,脸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山道石阶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只膝盖抵在我后背上,压得我动弹不得。
&ot;什么人?&ot;
声音冷冰冰的,带着警惕。
我侧着脸,能看见按住我的那只手——骨节分明,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兵器的手。
那人穿着合欢峰内门弟子的衣裳,深色的袍角垂在我眼前,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
&ot;敢强闯内门?你活腻了?&ot;
我趴在山道上,脸贴着石头,喉咙里干涩得发紧。禁制带来的眩晕还没完全退干净,脑子像是被灌了浆糊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&ot;问你话!什么人!&ot;
&ot;我、我是药园的弟子……&ot;我终于挤出声音,嗓子又干又哑,&ot;新入门的……我叫林尘……&ot;
&ot;药园的?&ot;那人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,&ot;药园的人,大半夜往内门跑什么?不知道规矩?&ot;
&ot;我……&ot;
我趴在地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不能说。
不能说我怀疑玉仙子是我娘,不能说我来看她——这话说出去,落在合欢峰的人耳朵里,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。
&ot;我……我想找人。&ot;
&ot;找人?&ot;那人按着我肩膀的手,稍微松了松,声音里的警惕淡了几分,但还是带着防备,&ot;找谁?&ot;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&ot;……我……&ot;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我该说谁?
玉仙子?
芸姨?
我连她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她姓什么,不知道她在哪座殿里,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,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娘亲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,就跑来闯内门——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