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他直起身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一丝振奋的复杂神色。
“刘基,过来。”
他招招手,“看看。”
刘基好奇又紧张地凑到目镜上,按照陆怀瑾的指导眯起一只眼。
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世界,但其中一些东西清晰起来——许多细长的、短棒状的、圆球状的东西,有的在活动,有的静静地躺着。
而在他刚刚滴入了那淡黄色提取液的区域边缘,那些“小东西”
的形态似乎变得模糊、扭曲,活动力大大减弱,甚至有些残缺不全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刘基猛地抬头,脸色白,声音干涩,“那些是……”
“是让我们生病的小东西。”
陆怀瑾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刘基心上,“非常非常小,小到我们眼睛看不见。
药王谷说的‘疠气’,很多就是它们。
刚才滴进去的液体,能杀死它们,或者让它们没法再动。”
刘基踉跄着退后一步,撞到了桌沿,脑子里一片轰鸣。
看不见的活物?
能杀人的药水?
“大人,属下……”
孙不语沙哑的声音从布帘外传来,带着巨大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,显然,刚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大部分。
这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来的认知。
陆怀瑾并不意外。
他拉开布帘。
孙不语站在帘外,脸色苍白,眼睛里充满了血丝,像是几天没睡,又像是经历了剧烈的思想冲击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小片瓦,指尖沾着灰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孙不语嘴唇翕动,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。
偷窥?
质疑?
他原本是想来看看,这个陆怀瑾究竟在搞什么玄虚,是不是真的在“造疫”
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
陆怀瑾让开身。
孙不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偏厅,目光立刻被桌上那些奇怪的琉璃装置、那碗浑浊的肉汤,以及那架“显微镜”
牢牢吸引。
陆怀瑾没有追究他的潜入,而是指着那架简陋的显微镜:“你刚才,都听到了?”
孙不语艰难地点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想不想亲眼看看?”
陆怀瑾问。
孙不语猛地抬眼,看着陆怀瑾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恐惧、抗拒、好奇、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未知的探求欲,在他眼中激烈交战。
最终,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点了点头。
陆怀瑾指导他如何观察。
孙不语俯身,眼睛凑近目镜。
他看到的比陆子吟更清晰,也更受冲击。
那无数蠕动的、形态各异的“小东西”
,那被淡黄色液体侵蚀后崩解、静止的景象,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。
“药王谷……正气……祛邪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们看到的,摸到的……都不是全貌……这下面……还有这般景象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陆怀瑾,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,也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,“那我父亲……我们坚持的……”
“孙老神仙的医道,救治看得见的病症,扶助能感知的元气,并无错。”
陆怀瑾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但有些敌人,太小,小到我们看不见。
对付它们,需要另一套法子。
你的医术基础,或许……能帮上忙。”
孙不语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信念的基石,在他眼前碎裂又重组,疼痛而陌生。
陆怀瑾没再多说,转身回到操作台前,拿起那个收集了淡黄色液体的小瓶。
他又取过一片干净的琉璃薄片,涂上那碗浑浊的肉汤培养物,静置片刻,然后在培养物上滴了一小滴提取液。
等待。
观察。
这一次,在“显微镜”
下,那片区域的“小东西”
停止了活动,迅减少。
陆怀瑾直起身,握紧了手中那只小小的琉璃瓶。
瓶中的液体,在昏暗的灯光下,泛着微弱的、金子般的光泽。
成功了。
虽然粗糙,虽然量少,虽然可能不纯,但这确确实实是具有杀菌活性的粗提青霉素液。
他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肩膀的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。
但随即,那点松懈就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怎么用,用多少,会不会过敏,有没有效……无数问题接踵而至。

